朱砂痣的女人

心中只有你

　　　留在我心中的，外婆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。印象中童年的我，对外婆有着极深的感情，亲爱而敬重，还有莫名的歆羡。十多年以后，当我从懵懂的黄毛丫头长成幽寂如兰的女子时，常常陷在对外婆的回忆中。回忆里外婆卸下了一脸慈祥，更凸显出惊世骇俗的美。
　　　　外婆美得不可思议，对外婆印象最深的是她的朱砂痣。从我有记忆起，我就无限惊诧于她满身的朱砂痣，它们大如红豆，小如米粒，大大小小的朱砂痣散落在洁白的肩胛、手腕、胸脯、后颈、耳垂，如粒粒草莓颗颗玛瑙，不经意打翻在牛奶里，如一串串红宝石项链，镶嵌在冰清玉洁的肌肤上。异彩缤纷美不胜收。外婆的身子，在解开深蓝色粗布衣衫后，给我打开了一扇迷宫式花园之门，这座花园，既使在当时经五六十载春秋，依然散发出迷人的香气，而这座花园，除了母亲知道，我知道，还会有谁知道呢？
　　　人海茫茫，天生有痣的女子何其少！人海茫茫，天生有朱砂痣的女子又何其少！人海茫茫，天生一条粉藕似的手腕上、洁白的胸前开满了腊梅花的女人惟有外婆--这个出生在民国七年，一辈子在穷乡僻壤默默活着女人。为访美人不远万里迢遥而来的越国大夫范蠡一见西施，惊鸿一瞥，感叹在如此偏僻的白山黑水，竟也能哺育滋润出如此天地灵秀的绝色佳人。可是又有谁，为青年的外婆击节长叹？西施终因范蠡的到来而改变命运，而外婆呢，又有谁知道外婆呢，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村妇，并且在结婚不久就失去丈夫，成为最年轻最漂亮、最凄苦最沉默的寡妇。从此守着抱养的小女儿（我的母亲），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母女相依为命的生活。
　　 记忆中母亲三天两头为外婆擦身子，那时外婆已年逾古稀。母女俩相依为命十九年的时光是不能轻易抹煞的，母亲有亲生父母，此生却形同路人。外婆没有亲生女儿，母亲却胜似亲生骨肉。豁达、大度、勤劳坚韧的母亲是全村人的骄傲，是谁培养了如此优秀的母亲？是这个天生丽质冰清玉洁的女人，是这个如雪的肌肤上开满了腊梅花的女人，是这个全世界都不知道，只有母亲知道，我知道的女人。她有一个又古典又韵致又贞洁的名字：德娘——
　　　伟大的美不因时空阻隔而消逝，伟大的爱可以穿越时空相恋如初。外婆婆离开已整十年了，十年里，经常梦里与她相见，常常醒在清冷寂阒的午夜，抱着枕头，欲哭却无泪，我想，是外婆想我了，抑或是我想外婆了。

　　 只能在梦里抱头而哭，永不能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寸阳光下劈头相遇。
　　 这一份钻心的疼痛，续续断断，耗尽我余生。
　　　 这一份钻心的疼痛，干涸的眼里却总是流不出眼泪。
　　 这一份钻心的疼痛，我，该如何诉说？